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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瑜亮瑜】 知音 十三、箜篌引

和周瑜一样,庞统的命数也止步在三十六岁。

那一夜他观天象的时候,就已得知。

 

三十六,六六,四九,颇合易象,仿佛冥冥之中确有甚么天数。

 

天发杀机,风云变色。《阴符经》中,说的果然不错。

 

造化在手,生死由人,听起来的确不难。

可是,有时候,即令知道了凶之所在,也避不得,只可趋之。

 

就好像,徐庶本可以不必缄默终生,庞统本不必殒命,周瑜更不必……

 

知天易,逆天难,天道本贼,他已知晓了。

接到庞统死讯的那一刻,他也隐隐约约地知晓了自己的天命。

 

数年后,秋风星落,五丈原上。

 

那时他已明白了《梁甫吟》。

那不是讥讽晏子,也不是哀愍三士。

 

晏子杀其所不得不杀。

三士死其所不得不死。

 

心甘情愿,死得其所。

 

临终之时,他对姜维道:“伯约。你替我找一把琴来。”

 

姜维同样地怔了一怔,因为他从未见过老师动琴。

 

可是他还是很快地奔了出去,借了一把琴来。

 

诸葛亮抓着牀梁,支起了身体,集中最后的一点精神,弹了一首《箜篌引》。

 

“公无渡河。”

“公竟渡河。”

“渡河而死。”

“其奈公何?”

 

调子愈转愈轻,愈转愈快,到得最后一句,已几近乎欢谑。

一曲毕,姜维已是热泪盈眶。

 

“这是痛怆悲哀之曲,为何老师弹得却如此轻松?”

 

诸葛亮的手慢慢地自琴身上滑下,他闭上酸涩的双眼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道:

“渡河而死,并不是一件坏事;周公瑾,是乐天知命之人。”

 

人声远去。

一片黑暗浓浓地,柔柔地包覆了过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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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概会有一个he番外吧,,,,,,改来改去不满意,应该快要弃疗发出来了

【瑜亮瑜】知音 十二、焚琴煮鹤

再醒转时,却已在小舟之上。赵云将巾子浸透了江水,啪地拍在了他脸上。

 

“军师,喝水。”

 

诸葛亮接过水壶,润了润喉,才小声道:“赵将军,借你佩剑一用。”

 

赵云盯了他半晌,手却紧捂着剑柄,口唇微动,好像想问点甚么一般;在一再催促之下,才慢慢地解下剑来,奉了过去。

 

诸葛亮接过剑来,在琴上奋力一斫,沿着断纹,把琴剖作了两爿。

 

断纹处的血痕入木已有一二分深。

 

“赵将军,”他站起来,从赵云背上的箭壶之中抽出一支箭,强行塞进他手里,手指轻轻一指岸边,就像十数年前那般,驾轻就熟地道:“我要那一只鹤,做一把扇子。”

 

庞统匆匆赶到河岸的时候,只闻到一股肉与香木混合的味道。

 

他瞄了一眼船上,诸葛亮正拿着青釭宝剑,将一把上好的古琴剖成木片,填进灶里。

灶上架着一口大锅,煮着一只刚刚拔了毛、除了内脏、剁成大块的光鹤。

 

赵云正在江水中一脸嫌弃地拼命洗着手。

 

“孔明,你干甚么呢?”

 

诸葛亮抬起微微被灶烟熏黑了的脸,泪与灰和成泥,兀自东一道西一道地挂在脸上。

 

他立起一指,作了个嘘声的手势,笑道:“焚琴煮鹤,今日是矣。”

 

“你疯了。”庞统说。


【瑜亮瑜】知音 十一、相和歌

芜湖,沿江畔,立满了白衣白甲的军士,漫天飘着灵幡。

 

鲁肃在岸畔站着,见了他,道:“公瑾早知道你会来,他留了东西给你,请随我到灵堂上取。”

 

诸葛亮哽咽道:“我听说,公瑾临终之时曾留了一句话?”

 

鲁肃摇摇头道:“不是一句,是三句。‘非瑜背诺,天不假年’,那是说给主公听的。‘既生瑜,何生亮’,是说给手下人听的。”

 

诸葛亮道:“还有呢?”

 

鲁肃道:“他强自支撑,弹了一段琴,说这里藏着一句话。我只记得这两个音……”他拍了拍手,努力回忆出了几个调子。

 

诸葛亮忽然解下了背负的琴,坐在了地上。

他弹出了这一曲,喃喃念道:

 

“公无渡河。公竟渡河。渡河而死。其奈公何。……其奈公何。”

 

鲁肃道:“你解得这是甚么意思?”

 

“我自然解得。这首歌是说给我听,却也是公瑾给自己下的结语。”

他的泪已落在了琴上,眼却有些空茫地前望,落在灵堂深处漆黑的灵牌上。

“求仁得仁……只是你真的无憾么?”

 

一曲毕,他已被人团团围住。

那是周瑜的旧部,喝骂之声不断传来,许多人的手已按在了剑柄之上。

 

“孙车骑在,江东新任的大都督在。你们这般造次,是何居心?”

 

诸葛亮平平端起了琴,往前迈了一步。

前头的人也跟着退了一步。

 

鲁肃提一口气,喝道:“退下!让他过去。”

 

他一步步地升阶,走入灵堂之中。

灵堂上只燃着几支香烛,黑色的木柱上缠着些白布,光线昏暗,透着一股子森冷。

 

第一眼,便看见,棺椁之上,横放着一把琴。

 

那琴式样高古,黢黑的琴身上,有一道凤羽般的断纹,断纹处,隐隐透着些暗红色的痕迹。

有一根弦断了,瞧着那弦的屈曲形状,断了当有十数年之久,却没接上。

 

鲁肃道:“那就是公瑾留给你的东西。”

 

诸葛亮的手轻柔地抚在流水一般的琴身之上,怔怔地道:“好琴。”

 

他认得这把琴,那是周瑜少时伴身之物。

他自然也知道,这弦是怎么断的。

 

他将自己的琴放在了棺椁之上,将周瑜的琴爱怜地抱在了膝头。

“你是子桑,我自然要作一回庄周了。”

手在触到弦的那一刹那,一首琴歌便再也按捺不住,如天河之水般流泻了出来。

 

“嗟来桑户乎!嗟来桑户乎!”

“尔已反其真,而我犹为人猗!”

 

诸葛亮也不知道自己弹了几遍这首曲子,直唱到嗓音嘶哑,也没停下。

 

两旁江东武人那般杀气纵横,身边护卫的赵云如何渊渟岳峙,暗地里那一番长短较量,似也全与他无关。

 

直到脱力仆倒在地,被鲁肃下令连人带琴一起抬了出去。

【瑜亮瑜】知音 十、天乎人乎

诸葛亮终于活着回到了荆州。

 

周瑜刁难了他,却没没杀了他。

 

是周瑜没有算到,还是本就没想下杀手?

 

周瑜誓师时的《尅商操》,却是庞统告诉他的。庞统不知音律,也不知花了多大气力,才得知这一曲。

 

此后,周瑜攻南郡失利,自己中了毒箭;诸葛亮却出奇策,占了荆州。

 

周瑜使美人计,想离间刘备和部将的关系;诸葛亮却教刘备对孙权道:“周公瑾人间英杰,恐难久居人下”,硬生生地让孙权把刘备送出了江东。

 

那一天,鲁肃来到荆州,说要商量联合攻蜀的事宜。

 

诸葛亮道:“主公口头上应承,人马钱粮却迟迟不动,你且看那孙权起不起兵。”

 

刘备应了。

 

可是,周瑜还是起兵了。

 

庞统跑过来火急火燎地跟他说这件事时,诸葛亮已练了半月有余的琴。

他翻过来覆过去,只练习那一支曲子。

 

美人荧荧兮,颜若苕之荣……

 

庞统道:“都甚么时候了,你还有心思抚琴?”

 

诸葛亮头也不抬,手下不停,淡淡地道:“便是这个时候,才更要加紧抚琴。”

 

庞统哼了一声,道:“你不怕周郎‘假道灭虢’?”

 

诸葛亮眉头一紧,手指下得稍重,勾着了一根弦,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。

 

“我只知道,他这一趟,不得不来……”

 

庞统叹道:“……也怕是回不去了。”

 

这句话很快就得到了印证。

 

南郡城下。

 

远处渐渐地滚起了烟尘。

赤红的大旗铺展,从土色中渐渐地泛上来。

一支军队沉默地接近了城池。

 

在一矢外的地方,大军齐齐地扎住了根。

 

诸葛亮走上城楼,一名胖胖的琴童替他支起几子,放上了琴。

 

几上的博山炉,香烟袅袅,随风飘去。

 

城下是一支极沉默的军队,一色苍青的衣饰,服色鲜明。

数万人列阵肃立,竟无一点兵刃相击之声。

 

战车从里,打头的却是一辆轩车,四面贴了丝帛,风过时,层层叠叠的丝帛只微微颤动。
 

随军的一位文士下了马,将车帘撩开,下头垫了软凳。

 

诸葛亮自然知道那车里是什么人。

 

他的泪没有落下,他的手已先自动了起来。

 

那是一个月来,日日夜夜习练的琴歌,只要手指一沾到琴上,便自然而然地,流淌了出来。

 

美人荧荧兮,颜若苕之荣。命乎命乎,顺天时而生。

……曾无我嬴。

 

这曲子不长,诸葛亮弹完一遍时,周瑜尚在慢慢地扶着从人的肩膀,自车中下来。

 

他的琴声却没停,只是往复地弹那最后几个音。

曾无我赢。曾无我赢。

 

周瑜走下了车,席子和琴案已摆好了。

 

他挥开了从人的搀扶,慢慢地走到琴前,坐了下来。

 

诸葛亮的手连忙从琴上离开。

 

周瑜也弹了一支曲子。

曲子比诸葛亮的更短,带着一种平淡冲和的感觉。

 

可那歌本来不应该是这样的,这是叹命途之悲的曲子,本该苍凉激越。

 

父耶母耶?

天乎人乎!

 

可是在周瑜的手上,它变得柔顺服帖,无怨无怼,仿佛在弹的不是《子桑琴歌》,而是《女曰鸡鸣》。

 

宜言饮酒,与子偕老。琴瑟在御,莫不静好。

 

诸葛亮几乎失声道:“公瑾!”

 

他也的确说出了这句话,可是声音极小,只有旁边的琴童能听到。

 

那琴童忽然解下腰间的酒壶,从城楼上,淅淅沥沥地浇了下去。

 

远远地只能看到,周瑜抚完一曲,身子僵了一僵,袖子掩在了口边。

他就那么坐了一阵,熹微的日光耀在他身上,只显得他的人和衣衫都白得发亮,却不知为何染了些寒色。

 

那支军队还是那么静默,肃穆,一言未发。

长风里,只剩下周瑜宽大的外裳给轻轻掠起的声音。

 

那滴泪,在江东军马调头离开的时候,才顺着诸葛亮闭起的眼滑下来。

 

 

周瑜的死讯在意料之中的时候传来。

 

庞统亲扶灵柩,将人送回江东。

 

那一日,晨帐的时候,诸葛亮突然站起来道:“我要去芜湖吊丧。”

 

几乎所有的人都跟着站了起来,拉住了他。

 

刘备急道:“军师!你不要命了?”

 

诸葛亮摆摆羽扇,笑道:“亮说笑的。”

 

众人这才坐了回去。

 

可是当他走出营帐的时候,却悄悄地叫住了那位不爱说话的赵将军:

 

“伤好了么?”

 

“好了。”

 

“那,陪我走一趟。”

 

“去哪里?”

诸葛亮微微一笑,眼目稍抬,望着天边薄雾中的江色。

 

“去江东。”

【瑜亮瑜】知音 九、君臣论

这一别,便有十余年音信全无。

 

诸葛亮也已出了师。他读《天策》已有所成,水镜先生直言已教不了他,让他回家去。

 

他在南阳置了一小片地,种几样瓜菜,不为吃,只为看着适眼。

庞统出师之后,只携一壶老酒,便周游江南,不知所往。

 

这数十年间,周瑜助孙策白手起家,定了江东。

孙策将不诚心归顺的江东士家尽数屠戮,自己却也死于这些人雇凶报仇。

黄口小儿孙权继任,周瑜以中护军职位,统领江东兵马,俨然大权在握。

 

可是孙策死后,江东便似再无进逼中原之意了。

 

这些话经由他的同学,石广元,孟公威,他们的论议中,传入诸葛亮的耳朵,就像一缕鸿毛,随风散去。

 

水镜私塾的学生多半都没有出仕,有时候他会嘲笑石广元他们,说他们是待价而沽。

石广元反唇讥:“你不也没有出仕?”

 

诸葛亮笑笑道:“姜太公直钩钓鱼,等到了八十多岁,我才二十七,着什么急?”

 

孟公威道:“徐大哥已出仕了。”

 

诸葛亮微微颔首,摆一摆扇子尖上的羽毛:“谁?”

 

“孤穷皇叔,刘备。”

 

他那时还没想到,自己最终也给这位孤穷皇叔拐骗了去。

 

皇叔本人不通音律,手下的文士也多是胥吏之辈,又或是行商之人,全不解妙音曲意。

手下大将,关羽高傲,张飞粗野,赵云闷葫芦一个,不爱说话。

 

对牛弹琴实在无趣,他的琴上都落了灰。

可是失了荆州,兵败如山倒,他也不曾丢了那琴。

 

再拿出琴的那一日,却是乘一叶小舟,过了江去,他在江上轻轻地拨弦,唱起了梁甫吟。

庞统在江上截住了他,问了一句话:“你就这么去见他?”

 

诸葛亮停了弹拨,望着江水出神,淡淡地道:“就这么去。”

 

庞统道:“你可知公瑾在孙策眼前,不知说了多少遍,划江而治,二分天下。”

 

诸葛亮点头道:“我知道。”

庞统道:“你的隆中对,公瑾也看过了。你可知道,他绝不会许你活着走出江东。”

 

诸葛亮道:“我只问你,公瑾的病怎么样了?”

 

庞统道:“孙策死时,公瑾急痛攻心,在灵堂上吐了血,从此身体大不如前。不过看这架势,少说还能再活七八年。”

 

诸葛亮以羽扇掩了半面,神色迷离,轻轻地道:“不一定能活得了这么久。”

 

庞统长长叹道:“他在算计你的命,你定然也在算计他的命。将来,若我不出仕皇叔,说不准你也要算计我的命。”

 

他在船头,找了地方坐下,那船给他坠得左右摇晃起来。

水花飞溅,跳进船舷之中。

 

庞统解下酒壶,长长地喝了一大口,却抬起头来,大声问道:“你不痛么?”

 

诸葛亮扶着舱门,神色间闪出一丝不忍,却随机凝眉散去。

他只回了一个字:“痛。”

 

“痛,也没法子,是么?”庞统叹道,“我听说你们那位赵将军,长坂坡前,他二师兄张绣阻拦,被他一枪穿了心窝。”

 

“乱世之中,无论文武,恐都逃不出这命数,”诸葛亮背过了身去,手里的扇子却停了,“一枪穿心也好,总比慢慢锥心来得痛快。”

 

庞统俯下身去,拿手拨了拨水,一时出神道:“江东近了。你听,这是孙权的军歌。”

 

“据武师,斩黄祖。肃夷凶族,革平西夏。炎炎大烈震天下。”

 

“孙权若请教过公瑾,这歌绝不至是这般样子。”

 

庞统道:“看来公瑾处境不好。”

 

诸葛亮吁道:“太公与孙、吴、韩、白本是同一类人,后者之所以没有成为太公,只因不得其主;若不得其主,不如便抱香至死,那便是孔子,也好过凄凉收场。”

 

庞统道:“十三年前你便存的是这心思,只可惜公瑾不明白,也等不起那些光阴。”

 

诸葛亮淡然笑道:“他若明白,便不是周公瑾了。天道本盗,在公瑾身上,应是如此。”他忽然蹙了眉,肃声道,“……却不知咱们的命在哪里?”

 

“孔明,你可别吓我,我行事向来顺由己心,不曾顾畏天命,”庞统吐吐舌头道:“咱们不说这个了,你觉得孙权这歌不好,那公瑾会用甚么歌?”

 

诸葛亮摆了摆羽扇,眼望着模糊的江岸,摇了摇头,道:“平常的军歌来回来去就那几个调调,有甚么趣儿?待到和曹操决战之时,公瑾的誓师之曲,那才是倾注心血的神音。”

 

庞统大笑道:“那咱们就打一个赌,看谁能知道那是甚么曲子。”

 

“一言为定!”

 

江水翻起细浪,拍在满布砂石的岸上,哗地一响。

 

庞统却没下船,他拎着酒壶,仰天灌了一口,道:“孔明,保重。”


【瑜亮瑜】知音 八、苏李诗

天已全黑,蟋蟀鸣叫的时分,诸葛亮披着被子,挣起身来道:“外头甚么声音?”

 

庞统回过头来,道:“我扔痰盂的声音。”

 

诸葛亮道:“没问你这个,我问的是乐声。”

 

庞统道:“大帅兄在外头弹唱了小半个时辰了。”

 

诸葛亮泠然嘶了一口气,摇摇晃晃地挣下床去,把窗格推开半扇,头却转了过去,有意地不望外看,忙忙地放下了帘子。

 

庞统道:“这是什么曲子?乱七八糟的。”

 

诸葛亮道:“他唱的是‘双凫俱北飞,一凫独南翔。子当留斯馆,我当归故乡。一别如秦胡,会见何讵央。怆恨切中怀,不觉泪霑裳。愿子长努力,言笑……莫相忘。’”说到最后一句,喉咙哽咽,眼睛已然红了,“从前嬉戏时还说,胡马依北风,越鸟巢南枝,不想……一语成谶。”

 

庞统问: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
 

诸葛亮默然不答,却背朝了窗户,将琴横放在膝头,道:“我听说孙伯符与他有曲谐之称,他得遇其主,我怎么能不高兴呢,便贺一曲罢。”

 

大道夷且长,窘路狭且促。

修翼无卑栖,远趾不步局。

舒吾陵霄羽,奋此千里足。

超迈绝尘驱,倏忽谁能逐。

贤愚岂常类,禀性在清浊。

富贵有人籍,贫贱无天录。

通塞苟由已,志士不相卜。

陈平敖里社,韩信钓河曲。

终居天下宰,食此万钟禄。

德音流千载,功名重山岳。

 

庞统道:“即便我不通音乐,也听得出你假惺惺的。”

 

诸葛亮叹道:“也许是风寒所致,嗓子哑了,唱不好。”

 

帘外周瑜的琴音停了。

诸葛亮松了一口气。

 

可那杳杳渺渺的歌声却又钻进了窗子。

周瑜的声音一向是清越悠扬,带着温绵的暖意。

但是今天他的声音有些嘶哑,歌声也不复往日的温厚。

隔着院门远远地听来,甚至有些苍凉哀凄。

 

西北有高楼,上与浮云齐。交疏结绮窗,阿阁三重阶。

上有弦歌声,音响一何悲!谁能为此曲,无乃杞梁妻。

清商随风发,中曲正徘徊。一弹再三叹,慷慨有余哀。

不惜歌者苦,但伤知音稀。愿为双鸿鹄,奋翅起高飞。

 

“《杞梁妻》,‘乐莫乐兮新相知,悲莫悲兮生别离?’”庞统问道。

 

“他意不在《杞梁妻》,他是要我随他一起去。”诸葛亮面上已有泪痕落至颈中。

 

“可是孙策轻文重武,并非良主。”庞统歪头瞧着他,静静地道。

 

诸葛亮道:“我知道。可是孙策待他推心置腹。士为知己者死,他能得此主,确也不算辜负。”

庞统道:“确实不……”

他的话还没有说完,诸葛亮已自顾自地唱起了歌。

 

凛凛岁云暮,蝼蛄夕鸣悲。凉风率已厉,游子寒无衣。

锦衾遗洛浦,同袍与我违。独宿累长夜,梦想见容辉。

良人惟古欢,枉驾惠前绥。愿得常巧笑,携手同车归。

 

唱至此处,诸葛亮忽然停了下来,闭上了眼,渐渐地紧皱起了眉。

好像在笑,又好像在啜泣。

他的眼睛还是张开了,手指拨动了膝上的琴。

琴音和着寂寂的风声,将最后的一句话带出了窗外。

 

“……亮无晨风翼,焉能凌风飞?”

 

庞统打开了门,探头出去望了一眼,道:“大师兄正起舞呢,看上去像只鸟儿一般,翩翩欲飞。你要不要来瞧瞧?”

 

诸葛亮连头也没有转过来,仍背着身道:“我用不着看,那一定是古白鹄舞。”

 

“‘吾欲衔汝去,口噤不能开。吾欲负汝去,毛羽何摧颓。’他想带我走,可是……”

 

他没再说下去,只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念道:

 

“阳鸟归飞云,蛟龙乐潜居……身无四凶罪,何为天一隅?”

 

他不知道周瑜是不是能听得到,也许听得到,也许听不到。

可是他已实实在在地听见了周瑜的琴歌之声,他不由得大喊:“关上门!把窗户也关上!”

 

“骨肉缘枝叶,结交亦相因。四海皆兄弟,谁为行路人?况我连枝树,与子同一身……”

 

可是那声音凄凉哀婉,悠悠潺潺,岂是一道门、一扇窗就隔得开的?

 

“昔为鸳与鸯,今为参与辰。昔者常相近,邈若胡与秦。惟念当离别,恩情日以新。”

 

诸葛亮的手堪堪掩在耳上,却怎么也没有力气掩实。

 

“鹿鸣思野草,可以喻嘉宾。我有一罇酒,欲以赠远人。愿子留斟酌,叙此平生亲。”

 

他终于回过头去,眼望帘栊,痴痴地道:“他让我去见他一面。”

 

庞统道:“那你为什么不去见?今后各为其主,这也许就是最后一面。”

 

诸葛亮道:“我不能去,我若去了,就……”

 

他忽然站了起来,却打了个晃,一跤跌倒在地上。

 

庞统过来相扶,诸葛亮一把捉住了他的手,恳求道:

 

“胖子统,我求你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
 

庞统道:“你说。”

 

“你出门去,拿了屋檐下,劈柴的那把斧头去,把他的琴砍了,劈成两截,成不成?”

 

庞统提了斧子,踱出门去。

 

周瑜果然正在抚琴。

夜深露重,他的脸色已有些青白,唇上略无血色,和面色几已分不清楚。

 

庞统带着些不忍,道:“他不愿意见你。大师兄,你身子一向不好,早些回去罢。”

 

周瑜却连头也没抬,仿佛他的心,他的神,他的全副精力,都已注入了琴中。

 

庞统庞统听不懂他抚的曲子,但是此情此景,也由不得他不心痛。

他咬了一咬牙,操起斧子,真的向琴劈去。

 

可是他忘了周瑜会武,即令身有痼疾,身法还是比他灵便的多了。

 

周瑜平平地端着琴,脚尖一点,已躲开了一斧。

 

琴音澄澈,丝毫未乱。

 

庞统提着斧子追了过去。

 

周瑜抿着唇,眼也不抬,侧身又是一闪。

 

几个回合下来,庞统已气喘吁吁。

他丢了斧子,一屁股坐在地下,大声道:“你弹的什么?”

 

“双凫相背飞。相远日已长。远望云中路。想见来圭璋。万里遥相思。何益心独伤。随时爱景曜。愿言莫相忘。”

 

周瑜轻轻唱道。

他的话好像是对庞统说的,可是他的眼睛却丝毫没有看向庞统。

他的嗓子已哑得厉害,可是他的嘴角却带着笑意。

那笑意凄然,怆然,却又饱含着柔和的、春风般的暖意。

连庞统的眼眶都有些湿。

 

可是屋内陡然传来几声琴音,高亢尖利,铿锵决绝。

这简直不像是诸葛亮会弹出的调子。

可是只有几响,响过之后,屋内重又归于寂寂。

 

周瑜的脸色却陡然变得惨白。

他的手仍机械一般地从琴上划过,银瓶乍破,发出嘤然一响。

那弦竟已被他拂断。

 

他喃喃地道:“《有所思》……《有所思》,从今往后,勿复相思……”向后踉跄了一步,跌坐在竹篱之上。

琴掉在地上,发出裂玉般的迸声。

 

过了半晌,周瑜脸上才复了些人色,他吸了一口长气,慢慢吐了出来,对庞统道:“我有一句话,托你带给他。”

 

庞统忙从发冠中拔下一根笔,在口中舔了舔,准备往袖子上写:“你说,我记着。”

 

“弃捐勿复道,努力加餐饭。”

 

庞统埋头写的时候,周瑜已扶着墙篱,慢慢地站了起来。

白色的影子一跃,便已消失在了无垠夜空之中。

 

庞统拎着袖子,缓步踱回屋里。

 

诸葛亮已哭倒在琴上,单弱的肩背微微地颤动着。

 

庞统倒转扇子柄,戳了一戳。

诸葛亮没动。

 

庞统道:“大师兄最后给你留了一句话,要你多吃饭。”

可是这也不能将诸葛亮从地上拉起来半分。

 

庞统只觉得有些局促,眯起了眼,微微地叹了一口气。

他忽然注意到,琴的一角压着一页曲谱,便弯下腰,抽了出来。

 

黄鹄一远别,千里顾徘徊。

胡马失其羣,思心常依依。

何况双飞龙,羽翼临当乖。

幸有弦歌曲,可以喻中怀。

请为游子吟,泠泠一何悲。

丝竹厉清声,慷慨有余哀。

长歌正激烈,中心怆以摧。

欲展清商曲,念子不能归。

俛仰内伤心,泪下不可挥。

愿为双黄鹄,送子俱远飞。

 

庞统道:“这首曲子我倒没听着,是你甚么时候弹的?”

 

诸葛亮的声音低弱沙哑,从自己的层层衣袍之下,闷闷地传了出来。

 

庞统惊道:“你一直在看的都只是这一首曲谱,却惟独没弹它出来?”

 

诸葛亮没再回答。

留给他的,只有一室微弱不断的啜泣之声。


【瑜亮瑜】知音 七、君马黄

周瑜替孙策裹了伤,回头去瞧的时候,诸葛亮却已不见了。

他自然知道诸葛亮去了哪里。

摸到腰间之时,那一管短箫却已不见了。

周瑜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。

 

孙策走过了拍了拍他的肩,道:“这一番,你这学塾之中的学生,有几个愿追随我的?”

周瑜苦笑道:“恐怕一个都带不走。”

 

向晚的时候,他换了一身儒生的衣裳,轻轻叩书院学舍的门。

 

庞统启了门出来道:“大师兄,你的行装都在这里,提了走就是。”他从门后拖出一捆结束好的行李,不独有衣服被褥书箱之类,便连他使过的笔墨纸砚,用过的梳篦洁具,都放得整整齐齐。

 

周瑜瞧着他,凤目斜晲,淡淡地道:“你知道我意不在此。”

 

庞统也直直地望着他,道:“你能带得走的,都在这里了,没有旁的东西。”

 

周瑜怔了一怔,方要启唇,却欲言又止,把手中抱着的衣衫向前一推,道:“你拿了还他,春日里乍暖还寒,若不披着些儿,恐被寒气犯了。”

 

庞统道:“是染了风寒,又强撑着吹了半下午的箫,我们几个学生按着灌了三大碗汤药,刚放倒了睡下。”

 

“他吹什么?”周瑜脱口道。

 

庞统道:“……箫?”

 

“我是问你吹什么调子。”

 

庞统拿手拍了几下,又嗡嗡嗡地哼了几声。

 

周瑜略一皱眉,道:“士元,我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不通乐感之人。”

 

庞统黑着脸把门掩了,须臾,却扯着一张绢子,丢出门来道:“我拿了曲谱来,你自己看。”

 

那是一张鼓吹之曲的谱子,手抄的字迹上留着几点模糊的墨渍。墨渍晕开的地方,却同时也是掭了朱砂,细加勾点的地方。

 

他猛然醒悟,如遭雷击一般,木然孑立在了那处,一时间掩不住口似地咳嗽,整个身子都剧烈地颤了起来。

 

美人归以南,驾车驰马,美人伤我心……

 

庞统张着手,细细端详了他一阵,好似自觉无趣,便去把周瑜的行李拖了出来,左右顾盼,却见着一个漏下的,使脚尖踢了出来,问道:“大师兄,他把你的痰盂也拾掇出来了,却还没及得洗,你还要么?”

 

周瑜的思绪如线珠绷断,只得苦笑道:“不要了,丢了罢。”

 

【瑜亮瑜】知音 六、短箫铙歌

翌日。

孙策带着数个家将,一行人各个鲜衣怒马,绰着长弓硬弩,从人牵狗架鹰,欲向山中去。

 

“你那两个师弟,怎么还没过来?”

 

周瑜道:“我怕他们年少不会骑马,特意还着徐元直带挈他们来,却不知怎的耽搁了。”

 

孙策皱了皱眉,抬首看向日头,摇了摇头,把鞭一甩,唬得两旁细犬一时纷纷辟易。

 

山路里,慢慢传来细碎的铃声。

 

诸葛亮和庞统两个挤在一乘牛车之上,轱辘轧在地上,发出吱吱悠悠的声响。那牛似年齿不小,神态安然,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踱着。

 

周瑜哭笑不得道:“徐元直呢?不是教他带你们骑马赶到么?”

 

庞统道:“徐大哥的娘今日身子不和,他没有来,不过——我们把全书院的人都拉来了。”说着大拇指一翻,指一指后头;不远处仍有数驾牛车,分载着学生赶来。

 

周瑜怔了一怔,道:“这是……”却见诸葛亮喊停了牛,跳下车来,对孙策揖了一揖,道:“我听说贤主爱良才,今日我们书院学生尽在此处,能带走几个,却只看你的本事。”

 

孙策将弓弯了一弯,竖眉道:“今日也教你们见一见天下英雄的风采!”说着将手一举,身后掌旗兵便将大旗挥舞起来。

 

他手下家将早等得不耐,陡一得令,都如风驰电掣一般,分作数队,从山上驰往山下。一众学生,都停在山头上观看。

 

周瑜却策马回转,拉住诸葛亮的肩膀,轻轻一提,道:“上马。”

诸葛亮道:“我坐后面。”

周瑜笑道:“为什么?”

 

诸葛亮展开手中抱着的披氅,替周瑜系好了,悄声道:“我欲怀瑜握瑾,自然是在后头……”

 

话却还没说完,周瑜打马扬鞭,已冲了出去;一口风灌进嘴里,让诸葛亮暂时闭了嘴巴。

 

他的马最快,虽是后发,却也一点不落人后。却只见孙策将家兵分成三路,左右两路皆是轻骑快马,皆腰带铙鼓等物,自侧翼包绕,以驱赶鸟兽;正中一路,正是孙策的轩车,细犬前驱,弓弩在后。

 

诸葛亮侧耳凝神听了一会儿,道:“这铙鼓暗合乐声,难得行军之中,鼓点未乱,定是你调教得好。”

周瑜笑道:“这是《临高台》,军中多用箫铙鼓吹之曲,我教他们练了许久,才会这么一支曲子。可惜军歌多是悲歌,不然我倒想教他们给你奏点甚么。”

 

诸葛亮直起些身子来,趴在周瑜耳后,悄悄地道:“我记得,箫铙曲还有一首《上邪》,这也是军歌么?你若把短箫教了我,我吹给你听。”

 

其时孙策指挥若定,旌旗挥舞之下,包绕的两翼渐渐合拢,在林中稍阔之处,围了一个极大的圈子,将兽类拦在其中,多有麋鹿之类,惊得四处奔逃,却怎生也脱不开这圈子去。

 

周瑜往后面一扬手,道:“箭。你要甚么?”

 

诸葛亮即从箭袋里拈出一支,捉着箭羽,放到周瑜手心之中,复指了指那奔跑的鹿群里,毛色最鲜亮的一只,道:“我要做一件鹿裘,把角割下来,给你泡药酒。”又想了想,左右张望:“瞧没瞧见鹤甚么的?我还想做一把扇子。”

 

那支箭飞出去的时候,后头有人大声喊道:“传令下去,可有围到熊虎之类?”

那声音豪迈英武,听得便是孙策。

 

雄鹿长声悲嘶,跪倒在地。早有军士去拔了箭,高声呼道:“周——”

孙策大笑赞道:“公瑾好箭法!”见不远处打起号旗,便把手一招,道:“将我的双戟来,瞧我搏杀那虎!”

 

“咱们去瞧他搏虎。”不等周瑜发问,诸葛亮已抢着说了。

 

周瑜也没多话,拍马便跟上了孙策。

 

那虎正在一石后头蛰伏。四周人多,它也不敢出来,只是两爪抓地,后腿立起,尾巴激得直直地,专一觑着人薄弱处,似随时都要扑出。孙策下了马,绰了双戟,也不戴兜鍪,只披了两当甲便越众而出。

 

周瑜叹了口气,翻身下马。

 

诸葛亮望着他道:“你要张弓伏在一边,以备不虞么?”

可是周瑜把大氅解了下来,连弓和箭袋一起,都交给诸葛亮捧着。

他摸了摸诸葛亮的头发,笑了一笑,道:“你在这里,不要动。”却随即转身,抽出了腰间的佩剑,站出了人群,举着剑守在孙策后面。


孙策已提双戟冲了上去,那虎往侧边一跃一闪,随即腾空而起,扑向孙策脸庞。

诸葛亮发出一声惊呼。那四向的兵将却似司空见惯一般,仍然沉默肃立,没发出一点儿不该有的声音。

 

孙策下盘一矮,右手持戟格虎,左手短戟一探,刺入老虎腹部。

那虎垂危挣扎,却被孙策重重地掼在了地上,打了几个滚儿,眼见不活了。

孙策手臂之上,却亦已受了一抓,透破牛皮护膊,渗出了血来。

 

“千金之子,不坐垂堂,你们主公以身涉险,你们便不怕么?”诸葛亮轻轻地道,似发问,又像自言自语。

 

一个家将晓得他是孙策今日邀请的客人,欠身答道:“主公平日便常这样,身先士卒,以为我们的表率。行猎之时,常常带头搏虎,我们已习惯了,何况还有周公子擎剑同行,定保无虞。”

 

他说得微微得意,仿佛在夸耀自己有这样一位神勇的主公。

 

诸葛亮的眼睛紧跟着周瑜手中的剑一道,慢慢地放了下来。

他的口中喃喃自语:“可是我怕。怕得紧呢。”


【瑜亮瑜】知音 五 、讽赋歌

周瑜去了四五月,杳无音信。

胖子统揶揄道:“咱们大师兄怕是给人家拐去啦。”

 

诸葛亮跟个闷葫芦似的,并不说话。

庞统道:“你觉得他会拣一个怎样的主子?”

 

诸葛亮仍是不答。这些天,他却连琴也不弄了,都积上了灰。

 

庞统拿一卷竹简,戳着他道:“说啊,说啊。”

诸葛亮给戳得烦了,反问道;“你若找,找甚样的?”

 

庞统吐了吐舌头,呵呵笑道:“那可得一不嫌我狂,二不嫌我丑,三不嫌我爱喝酒。”

诸葛亮皱皱眉道:“就连孔子也曾以貌取人,失之子羽。你这要求可着实不低。”

 

庞统道:“我只觉得咱们大师兄那般模样的,至少不能找个长得太差的,否则自惭形秽久了,难免生出疑心来。”

诸葛亮嘲道:“刘表宗亲贵胄,仪表堂堂,你道大师兄肯去么?”

 

过了些日子,周瑜竟回来了。

诸葛亮已知他带着人迎了孙策回江东,可他没想到的是,这一回,孙策也来了。

 

孙策站在周瑜旁边,果然不用自惭形秽。那二十余的男子,熊肩虎背,猿臂蜂腰,昭示着绝人的勇武;那一张面容却端的是风神俊朗。为人却又豁达,笑语风生间,俨然便有一种天生的亲和之力,教人慑服于他的风采,不由得心向往之。

 

他长身一揖,伸指扣了扣门道:“久闻少君才名,不知策今日是否有幸一见?”

 

诸葛亮才启了门屝透出半张脸来,看见孙策,哒地一声便关上了门;却不等门掩死,那胖子统满身酒气,身上脏兮兮地冲了进来,却将身子一摆一扭,将孙策挤在外头,自个钻进屋里了。

 

屋外,孙策向周瑜道:“你这两个师弟脾气却是不小!”

周瑜的声音细细地传来:“他二人平日并非这般,你且回去,我自去解劝解劝。”

 

屋内。

庞统躺在席上,将酒瓯在腹部肥肉上立起,懒懒地问:“你觉得那小霸王怎样?”

 

诸葛亮倦倦捡起书册,道:“我总觉得他身上有股子煞气,教人只想敬而远之。”

 

庞统笑道:“你这话可差了,逐鹿天下的王者,哪个手上没染些血?”

 

“手上染血是一回事,心中染煞又是另一回事。”

 

诸葛亮正说话间,琴歌之声却悠悠扬扬地传了进来:

 

天地烟煴。百卉含蘤。鸣鹤交颈。雎鸠相和。……如何淑明。忘我实多。

 

周瑜这一曲,唱得凄清悱恻,更在“如何淑明。忘我实多”处,一咏三叹,手上使了挑法,歌声渐止,弦丝却嗡鸣不绝,余音袅袅。

 

曲终,指尖落在弦上,最后重重一响处,尾音里却掩着一二声闷咳。

 

诸葛亮终于忍不住推开了门,道:“我没忘了你!我还道你是忘了我!”

眼瞧见周瑜正自掩袖,登时小步踮了过去,道:“去时便害咳嗽,回来却还这般,路上断了药么?”

 

周瑜苦笑道:“时好时坏,好不了啦!”

 

诸葛亮替他拿了琴,扯到檐下,喁喁道:

 

“我翻了医书,又向张先生请教过,你这病过不了人,你瞒我。”

 

周瑜却把眉稍飞了一飞,细目抿了一抿,悠然道:“过不了人,你待如何?”将手一探,连人带琴一起拥了坐下,指尖如蜻蜓点水,信信拨了几个音。

 

“岁将暮兮日已寒。中心乱兮勿多言……”

 

诸葛亮听出了这调子,心中登时浮出下两句来,脸上一霎便红彻了。

 

周瑜道:“主公亲自来请,便跟了我去,咱们一道建功立业,如何?”

 

诸葛亮仰起了头道:“我还要瞧瞧他配不配做我的主公。”

 

周瑜叹了口气,道:“明日他要去行猎,你们跟着瞧瞧。”


【瑜亮瑜】知音 四、河上歌

泛舟的日子,选在一个白日丽丽的时候。

 

诸葛亮穿上了家里最好的衣裳,曲裾一层一层叠着文绣,在日光下闪闪地耀目。

 

周瑜却只作了再家常不过的打扮,襜衣短而轻薄,布裤下头踏着一双屐。

 

船是周瑜备下的,很小的独木舟,刚好容得二人,旁边放着一对桨。

 

诸葛亮走到船前,话也不说,只是把衣裳都解了,脱得只剩下内襦,把外头的几件都铺在舱中。

 

周瑜侯他坐进来,便轻轻地摇着木桨,失笑道:“我还以为,你要抱着被子来呢。”

 

诸葛亮却没接话,只是一手解了束发的带子,把头发披下来,捋得顺服,道:“你取笑我是鄂君,我却想做一回越人。”

 

周瑜一手执桨,另一手却去勾他的鞋子:“披发怎么够?越人还要跣足呢。”

 

诸葛亮侧身去躲,周瑜向前一探,船身便是一晃;他半边身子险些折进水里,却被周瑜捉了脚踝,往回一扯。

 

船正向另一边倾,这一扯,便跌进了周瑜怀里,一只脚给握在手里,除了鞋子,另一只也甩脱了。

 

诸葛亮怔了一怔,就势伸手替周瑜把束发的簪儿也拔了,低声道:“那就教你也作一回榜枻越人罢。”

 

周瑜把桨挂了,依势躺下,望着天边暖阳,道:“师兄身上有病,怕过了给你。”

 

诸葛亮挨着他躺下,几不可查地叹了一声。

 

“我常常羡慕你,”周瑜轻轻地道,“像我当年便不敢受那天策,只拣了最容易的学,怕只怕学得太久了,没有时日建功立业。”

 

诸葛亮道:“或许是惊才绝艳,唯天妒之。”

 

“之前也曾这样想。可是瞧了你们,才觉天命待我不公。”

 

诸葛亮道:“活得长不一定是好事。何况乱世之中,谁又能保证自己活得长久?”

 

周瑜闭上了眼,喟然叹道:“这倒也是。”

 

诸葛亮立起身道:“你躺一会,我来划。便接过了船桨。”

 

周瑜看着他吃力地翻桨上下,笑道:“不若你抛了这桨,咱们便随波逐流罢。”

 

诸葛亮道:“我划得来,我又不是随波逐流的人。”

 

他划了一阵子,却道:“你上一回说《中庸》,天命之谓性,率性之为道,我觉颇有启发。所谓命者,性也。性能命通,故圣人尊之以天命。”

 

周瑜道:“性能命通,甚么意思?”

 

诸葛亮道:“造化在乎手,生死在乎人。”

 

“造化在乎手,生死在乎人,”周瑜使手轻轻扣着船舷,吟了两遍,忽然伸了个懒腰,道:“可惜大好光景,没有带乐器来。”

 

诸葛亮笑道:“你还需要乐器?你一张口,鸟便不翔,水便不流。”

 

周瑜懒懒地道:“如此汩汩之波,若有琴在手,便可以奏一曲《流水》,没琴,干唱甚么?”

 

诸葛亮道:“流水正是现成,你有琴也该奏《高山》相合。若说有甚么曲子,我倒记得一首《河上歌》。”

 

“同病相怜。同忧相求……”周瑜唱了两句,收声道:“太悲。”

 

诸葛亮怔怔念道:“胡马望北风而立,越燕向日而熙,谁不爱其所近,悲其所思者乎。”

 

“泛楼船兮济汾河,横中流兮扬素波?”周瑜试着唱了两句。

 

诸葛亮撇了撇嘴道:“欢乐极兮哀情多,少壮几时兮奈老何,还不是太悲。”

 

周瑜忽然直起身来,捉住了诸葛亮的手,道:“你替我扎个发髻试试,过得一月,我要回去受冠礼啦。”

 

诸葛亮丢了桨,替周瑜把如云的乌发绾起,却把腰间的珮摘了下来,权当是鹊尾,使自己的发绳替他束了长冠。

周瑜一面任由他梳,一面瞧着青山江水,日光和煦,照在江上,粼粼地一片暖亮。

他使帕子掩了掩口,却唱起一首《白水》来:“浩浩白水,鯈鯈之鱼。君来召我,我将安居?国家未立,从我焉如?”

 

诸葛亮愣了一愣,替周瑜系紧最后一根发带,却伏在周瑜背上,轻声和道:“浩浩者水,育育者鱼。未有家室,我将安居?”